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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雨塔川
不经意间,就又是秋瑟11月了,塔川的乌桕树也该红了,这时候塔川的秋红是不是已经如火如荼尽展风姿?该是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了吧?
去塔川是我蓄谋已久的事。今年本打算用剩余的年休假,在深秋之际,当一回自助的驴友,专门去一趟。想不到到了11月初居然有一次由我来排定行程的安徽考察,我不假思索地加上了塔川。后来黄山市负责接待我们的李主任笑着说,他做了那么多次的公务接待,还是第一有人提出去塔川的呢。
人的一生总会有那么几个让你魂绕梦牵,心里始终放不下的地方。譬如大漠深处的莫高窟,曾经让高中毕业的我冲动地填报了兰州大学的志愿,然而至今依然是个牵挂的梦。譬如沈从文笔下的凤凰,几乎让大学时代的我把她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,雨中圆梦的感受至今历历在目。还有诸如驰马辽阔草原、畅游蔚蓝大海、驼行浩瀚沙漠等梦想这些年也都在慢慢实现。塔川可算是我一个不大不小的梦想,因为它毕竟离我不过300公里,在高速四通八达的今天也就是4小时的车程罢了。今年春天去宏村的时候,我知道咫尺之间就是塔川,但5月不是去塔川的时节,最美的塔川在深秋。
我对秋色向来是情有独钟的。当我第一次在别人的镜头里遭遇塔川,就被彻底征服了。塔川秋色美在于色彩的变幻,心形的乌桕树叶随着季候的变化,渐渐地由青而黄,再由黄而红,此起彼伏,层层叠叠,演绎出万千种变幻、万千般色彩,徐霞客曾赞美黄山秋色“五色纷披,灿若图绣”说的就是塔川吧?深秋塔川的清晨,幽静宁谧,三三两两火红的乌桕撒落在屋旁村边、田头山脚,一层薄薄的雾气若有若无地飘荡在树梢间,从五彩的繁叶中隐约可见的白墙黛瓦马头墙,还有那泛着香味的炊烟袅袅,真的是如诗如画。镜头里的塔川秋色比九寨沟和喀纳斯更让我心动,九寨沟和喀纳斯的秋色给我的感受是震撼,但总觉得似乎隔了些,多了些遥远异域的色彩。而塔川火红的乌桕、收割完的稻田、草垛边安详的水牛,这一切都让我常常感到一种陌生的熟稔,一种间离的亲切,是曾经梦里的依稀仿佛。九寨沟和喀纳斯更象是梦幻般的洋童话,而塔川秋色则是带点乡土气息的中国童话。不知道为什么塔川秋色常让我想起赵孟頫笔下的鹊华秋色——平原上两山突起,遥遥相对,林木红绿相间,枯润相杂,树姿高低直攲变化丰富,点缀着田野和大地,长汀层叠,渔舟出没,林木村舍掩映,疏朗有致。或许鹊华秋色和塔川秋色表达的是同样的审美趣味,那应该就是传统中国画里追求的秋的意境吧。
由安庆去黄山的路上,雨一直在下,我开始有点担心我的第一次塔川之行了。更出乎我的意料,我们南辕北辙地走错了高速,在路上多耽搁了两个小时,到达宏村已是下午三点了。匆匆转完宏村,往塔川赶,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四十分了,偏偏这时候雨下得更密了,眼看着暮色四合,听到身旁陪同的老柯说:“塔川叶红恐怕还得等上10天吧?”我几乎已经是绝望了。
车窗外不时掠过几株红黄绿相间的乌桕树,撩拨着我焦躁不安的心。慢慢地,我看到乌桕树越来越多,在高低起伏的田间地头错落有致,树梢间朦胧的淡淡红意,向四周蔓延着,那丝丝暮雨中不算浓烈的秋色,仿佛有意无意地抚慰着我。其实乌桕树在我老家也是常见的,乌桕是种奇特的树木,由于树龄品种、生长位置、光照等不同原因,其叶片色泽变化丰富,树叶的颜色可从绿色变成红色、紫色,橙红、杏黄等,有时一株树上会同出现“赤橙黄绿青蓝紫”几种不同颜色,形成“五彩树”,这五彩缤纷的树木和零零落落的皖南徽派民居夹杂一起,就形成了一幅别具风味的田园风光。
不一会儿,数棵巨大的古树映入眼帘,我知道塔川就要到了。这便是塔川第一景“五树参天”,这些樟树、榧树、枫树,都是历经数百年的参天古木,每株都有数人合抱,斑驳的树身,仿佛在向我们叙述着塔川村沧桑的历史。姿态最漂亮就是那枫树,姿态舒展,可惜树叶还是绿色的。塔川是没有景区大门的,售票处就在大树的树荫下,因此在塔川逃票是很容易的,进村参观我倒是很乐意买票的,为什么我们不能以我们的绵薄之力,改善一下山区老百姓的生活呢,他们毕竟为我们保存着那一份古老宁静的美丽,让我们千里迢迢地来这里怀旧和感叹。
沿着一人多宽的小路,穿过那五棵大树,一分钟后四周就静了下来,不是一般的寂静,而是过滤了尘世的喧哗,空气也变得格外清新,放眼四望,地势不算太开阔,缓缓的山坡上阡陌交织,已经完成了收获的稻田新栽的几畦青菜在暮雨中青翠可人。田头的老水牛悠闲地闭目养神,暮归的农人挑着箩箕,慢慢地走在村边的小路上,乡野之趣盎然。更多的是乌桕树,或一棵二棵散落在田间沟边,或聚集成林,将农田菜园分隔,一直延伸到山中,而山岚雾气就在山间飘荡。透过两棵树梢微红和一棵全黄的乌桕树,我能隐约看到了白墙黛瓦马头墙。我慢慢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,面对清新的田园风光,心也慢慢地平静下来。那一株株姿态各异的树木,在雨雾弥漫的深秋里静穆着,我感到淡淡的秋意和浓浓的暮色一起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
现在是下午五点,我面对就是背倚黄堆山的塔川,二三十幢徽派古民居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,错落有致,藏身在山谷之间,掩映在浓荫丛中,老屋顶上袅袅的,似有似无,分不清是雨雾还是炊烟,古老的村庄据说远远望去,就好像是一座巨型宝塔,因此称之为“塔”。我眼前的小溪就是那“川”了吧?就是水少了点,当然水车也就变成了纯粹的风景,肯定是转不起来了的。小小的村落显得有些残旧,然而却平和宁静,有一种独享天地灵气的怡然从容。当我穿过塔川东边山坡的几垄翠竹,便进入了塔川村。村里的房子高低错落,屋旁碎石铺就的小路也就随之高低起伏了,借着地势一个小小村落居然显得乾坤无限,让人看不透,给我一种迷宫的感觉,因为一转眼前面的同伴我就找不到了。让大家有点失望的是,塔川的老房子很多年久失修,而且是新房子和旧房子相杂,对比鲜明,显得很是突兀,大大削弱了塔川的古韵,整个村容也脏乱了一些。也许是我偏爱的缘故,塔川在我眼里倒更显得真实,屋前屋后的碎砖堆和柴火堆,竹子做的晾衣架有着浓浓的生活气息,还有暮雨中碎石路上踱着方步,气定神闲的老母鸡和老黄狗,都是那么的可爱。我最爱老屋墙边静静守望的柿树,秋风吹得叶儿快尽落,红彤彤柿子就这么无遮无拦,热热闹闹地挂满一树,沾着细雨,迎风摇摆。
我站在村口破旧低矮的老屋旁默立良久,眺望着在别人镜头里看过无数遍的塔川田野,我看到暮雨中鲜亮的绿色依然掩不住红的、黄的秋意四处弥漫,毕竟是深秋时节了,也许过不了几天,遍野的乌桕树就会变红、变黄,变得五彩斑斓了。但那时候的稻田里该搭满红的、黄的帐篷了吧?抢着与乌桕争艳了吧?到那时,我现在站的位子会架满大炮小炮,可能想挤进来看一眼都难。而现在很好,暮雨中尽管秋色不浓,但四周是那么地安静、安详,没有一丝躁动,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留了,我忽然想到一百年前的塔川在深秋的暮雨中是否就是这个样子。
雨又下大了,密密地斜织着,而我也该走了,车上的同伴已经在急切地召唤我了。短短地半个小时,匆匆地一瞥,已经使我恋恋不舍,我真想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等待那高大的乌桕慢慢地变黄、变红,与它一起迎迓深秋每一个动人的日出和日落,我真想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,等待那满树的红叶慢慢地飘落,洒满我的全身,然后和落叶一起静静地融入大地,以待来年的斑斓璀璨。但我终于要走了,当穿过那五棵大树,再回首时,浓浓的暮色里密密的大树好像是合上了的大门,把塔川掩藏了起来,塔川在哪里?塔川不见了,似乎消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塔川,我知道我一定会再来的。